江篠萱 (條尼橘現地教學工作室負責人、英國約克大學文化資產管理碩士)
從南科史前遺址、荷蘭時期的熱蘭遮城，到近年持續進行的清代府城歷史街區研究，都顯示了臺南擁有豐富的史前與歷史考古資源。近年筆者在參與臺南的文化資產現地教學與工作坊時，也時常思考，除了展示與導覽之外，考古是否還能有更多讓民眾主動參與的方式？而在英國約克，筆者第一次看見了「維京便便手作活動」，也看見了另一種讓民眾接近考古的方式。
有一件事情，無論男女老少每個人都會做，有些人一天好幾次，也有人三五天一次，這件事情發生太多次會讓人擔心，但太久沒發生更令人焦慮─就是便便！
對現代人難登大雅之堂的便便，對考古學家來說，是絕佳的研究材料和「時空膠囊」，它可以告訴我們以前人類的飲食狀況、常見疾病，甚至可以知道當時的生活習慣，例如水分的攝取多寡，食物的烹飪或保存方式等等，這些歷史文獻上沒有記載的日常生活慣習，可以幫助我們建構維京人的生活樣貌，也提供文獻與實體證據互相驗證的機會。英國約克有一家博物館展示了一條長達20公分的維京人便便，這條便便不僅上過電視，有自己的維基百科頁面，但你知道甚至還有以它為主題的DIY手作活動嗎？
從知識展示到現場體驗：約克的考古教育現場
考古學家在英國約克市中心發現了西元九世紀的維京街道與房屋遺跡，由於土壤的含水度高，遺址中保留了許多一般難以保存的軟組織，甚至還出土了人類的大腦以及便便！這些考古文物由當初負責發掘的約克考古組織(York Archaeology)進行保存研究，他們也在遺址現場建立博物館，以便進行各種教育推廣。約克考古組織旗下有三個博物館，包含約維克維京博物館(Jorvik Viking Centre)、中世紀家屋大麥廳(Barley Hall)，以及DIG考古博物館。其中DIG是專門進行考古教育的博物館，也是筆者在約克大學就讀期間擔任志工的館舍。
右：維京人製作及使用的木梳。展示於約維克維京博物館。來源：作者攝影。
如同英國大部分的博物館以及文化資產組織，約克考古的日常營運非常仰賴志工，包含定點導覽、協助學校團體的校外教學，以及節假日的活動支援等等。志工需經過面試，而且比起強調知識的正確性，館方更重視志工是否能保持好奇心，並以開放的態度與觀眾互動。錄取之後也以志工手冊取代志工訓練，一開始面對這樣的模式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即使讀完手冊也還是有點一頭霧水，但既然博物館鼓勵志工直接參與，那就實際上場看看吧。也正是在實際參與之後，才開始看見這些考古活動的重點不只是傳遞知識，而是透過各種體驗與操作，讓參與者在過程中逐步理解過去。
一起來體驗考古發掘！
DIG考古博物館中最重要的區域是一片考古發掘體驗區，裡面模擬了四個在約克鎮上發掘到的考古探坑，這裡也是每個來到博物館的參觀者最喜歡也最期待的環節。
模擬探坑的地面上埋著各個時期的複製品，例如在維多利亞家屋中，可以找到門栓、破裂的煙斗、杯碗等等。在針對學校團體的導覽活動中，學生會分組進到各個探坑中進行模擬發掘，而志工的工作就是在他們找到某項物品時，回應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並引導他們進行推理與思考。在志工手冊中清楚寫到，這個活動的重點並不是直接告訴學生正確答案，而是不斷透過各種問題引導他們思考這項物品是怎麼被使用、被製作甚至是被丟棄。因此在活動中筆者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當學生很興奮的大喊「我找到東西了！」的時候，湊過去說「太棒了！你覺得這是什麼呢？」接著開始一連串的討論。
從史前陶罐到便便都可以是手作活動
除了常態的團體導覽以外，為了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考古文化資產，約克考古組織會在學校假期時間辦理期間限定的手作活動，例如製作維京盾牌、製作維京(或羅馬)陶罐以及製作維京便便。這些活動都不需要事先報名，民眾可在參觀博物館的過程中隨時加入，讓活動更貼近自己日常參觀的節奏與需求，而不是特意安排的課程。現場也並未嚴格限制參加人數，而是由工作人員依據空間與材料彈性調整，每組參加者的進行時間也不一定，有些人只花15分鐘就結束，也有些人非常享受手作體驗的過程，花了40分鐘以上進行製作。
一起來做維京便便！(Poo day)
右：代表魚骨的碎米粉。來源：作者攝影。
其中最受歡迎的手作活動就是製作維京糞便(Poo day)以及製作各種時期的陶罐(Pot making)！「製作維京便便」這項手作活動光是從名字就非常吸睛，桌上擺放著麵條、碎米粉、燕麥片以及果乾等等材料，第一眼看起來會讓人以為是要製作某種料理，沒想到這些「食材」都代表著維京人過去的生活習慣，也是考古學家從維京便便裡研究出來的成果。例如碎米粉代表著便便裡的碎魚骨，由此可知魚類是維京人的主食之一，並可能是曬乾之後連魚骨一起做成料理食用。而最讓現場氣氛瞬間升高的就是義大利麵！它代表在便便裡發現的大量寄生蟲卵，因此可以推測當時的維京人可能沒有飯前洗手的衛生習慣或環境，常常在接觸牲畜或工作之後直接開始用餐，才讓寄生蟲有機會進入身體裡。活動過程中大人與小孩都帶著驚奇的表情聆聽這些說明，尤其是義大利麵的介紹環節，總會引起一陣驚呼以及笑聲，不少家長也會趁機跟孩子說一句「以後吃飯前一定要洗手，不然會跟維京人一樣喔！」孩子們在製作便便時，常選擇自己平常喜歡的食物，魚骨、果乾等材料相當受歡迎，當然也少不了加上一些代表寄生蟲的義大利麵，才有維京便便的感覺。這樣的手作活動讓考古研究從展示櫃裡的內容，轉化成可以被做出來的體驗，也讓參與者在過程中以更輕鬆的方式接觸考古學！不過，在約克的另一類手作活動中，其目的重點有時不是讓人理解知識，而是讓參與者在參與過程中啟發思考。
製作陶罐(Pot making)
右：陶罐手作活動成品。來源：作者攝影。
在考古博物館中，陶片與陶罐通常是以展示與解說的方式呈現，讓觀眾透過觀看理解歷史。然而在約克考古組織的製作陶罐活動中，這樣的距離被刻意打破。館方將這些文物運用在手作活動中，針對主題準備相關的考古文物，讓民眾可以觸摸或觀看。活動過程中除了一開始捏製陶罐形狀的教學之外，其餘時間都可以自由發揮，多數參加者並不在意當天的手作主題是維京陶罐或是羅馬人面陶罐，館方準備的考古文物也不是每一次會秀給民眾觀看，因此時常看到小孩跳脫主題製作各種造型的杯碗瓢盤，這樣的模式一開始也讓筆者相當疑惑。直到有一次，在活動中遇到一個小女孩，她一邊創作自己的「盤子」，一邊問「世界上的第一個製作陶罐的是誰？」那一刻才突然理解，手作活動的重點或許不在於製作一個符合主題的作品，也不是希望民眾藉此學到有關陶罐是什麼時期、長什麼類型的考古知識，而是創造一個開放的環境，讓參加者有機會透過多元的媒材接觸歷史，並引發好奇與提問，就如同正在製作盤子的小孩，活動中的陶罐等考古文物不是需要被記住的知識，而是可以自我想像與探索的問題。
打造讓人喜歡歷史文化的教育活動
回到臺南的經驗，筆者過去參與過熱蘭遮城與祀典興濟宮的現地教學活動，也曾參訪傳統工藝店家與學校合作辦理的手作活動；另外也曾在臺南公園的教師培力工作坊中，與學校老師一同討論文化資產教育的可能性。從以上經驗可以發現，在臺南，文化資產其實離日常生活很近，可能是一條老街、一座廟宇，也可能是學校附近的歷史建築或傳統工藝店家。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民眾要接近文化資產其實是一件相對容易的事。
然而，筆者在規劃文化資產教育活動的過程中，無論是學校團體的現地教學，或是一般民眾與親子的DIY手作活動，時常在「趣味性」以及「知識性」之間拉扯。學校、家長以及主管機關期待文化資產提供的活動能夠「寓教於樂」，但實際操作時，有一半的時間在介紹考古遺址的年代或是建築物的名稱，另外一半才是手作體驗活動，雖然在時間上達到各半、均衡的狀態，卻常讓手作體驗與知識學習變成兩個彼此分離的活動。
在英國的經驗中，約克考古組織將手作活動設定為民眾接觸考古的起點，不須事先報名，手作體驗的時間也不設限；他們不要求參加者記住羅馬人面陶罐的年代，而是透過開放的操作體驗與自由創作，讓參與者在過程中產生好奇，進而主動想了解古人如何生活以及製作物品。這樣的方式雖然非常考驗博物館在準備材料以及設計活動的能力，卻也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文化資產教育或許不需要每次都承擔過多知識傳遞的任務，與其急於說明，不如先讓人產生興趣，當好奇心被引發之後，反而更有機會持續發展對文化資產的興趣。
這趟志工旅程也再次確認了筆者一直以來的理念，當人們開始習慣並喜歡接觸文化資產，才有可能進一步理解，甚至願意參與保存工作。而在這個過程中，手作活動所帶來的趣味性，可能正是最好的起點。對臺南來說，無論是歷史考古、傳統工藝，或是街區中的日常文化，都有機會透過更輕鬆的方式被認識。或許未來在臺南的文化資產活動中，我們也能讓孩子在動手做的過程中，先產生一個簡單的疑問：「以前的人為什麼這樣生活？」當問題開始出現時，無論是陶罐還是便便，都可以成為很好的學習起點。
作者簡介：
江篠萱
長期投入文化資產教育與推廣工作。在英國攻讀碩士期間參與多項英國博物館及文化資產的推廣活動，進而改變了對手作活動的看法。現為條尼橘現地教學工作室負責人，致力於促進文化資產與大眾及學校教育的連結。著有《成為文化知識家》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