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熱蘭遮城日誌》是記錄臺灣荷治時期重要史料,原始檔案保存於荷蘭海牙國家檔案館的「熱蘭遮城日誌」,2000年至2011年間臺南市政府邀請旅荷史學者江樹生,前後費時10多年完成日誌的中文翻譯與出版,對臺灣史研究的推動有重要意義。2024年,臺南市政府文化局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完成日誌中譯本的修訂與再版成一套10冊的《熱蘭遮城日誌》。
如果四百年前《熱蘭遮城日誌》,不再只是難讀的史料,而能被轉化為一場可行走、可對話、可沉浸的劇場體驗,歷史會變得多麼生動?本文以《揆一的緊急信》為例,從編導視角出發,揭示如何從《熱蘭遮城日記》中提煉情節與人物,將嚴謹史料轉譯為貼近大眾的戲劇導覽。內容呈現文資轉譯在忠於史實與戲劇表現之間的拿捏,以及如何結合古蹟空間與敘事動線,讓觀眾走進歷史現場。這不只是創作紀錄,更是一條讓文化資產被看見、被理解、被感受的實踐之路。

戲劇作為載體,文資該如何轉譯
歷史,它在臺南俯拾皆是,博物館裡的展品是歷史、考古棚下露出的殘跡是歷史、豎立在街頭的老建築是歷史;它被陳列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被收錄在厚重的文獻書頁中、被教科書化為需記誦以備考的年代與事件;然而,這些歷史如果只是歷史,對一般民眾來說是艱澀、生硬與難以親近的,尤其是當歷史大量且密集地出現時,更是容易讓人望而卻步。
四百年前荷蘭人來到臺南建立熱蘭遮堡,並寫下了在大員的日記,為四百年後的我們提供了第一手的史料;然而,橫跨三十三年的日記用文字將絕代的風華隱藏在書裡,光是要好好閱讀它就得花上不少的時間,更別說好好理解與記憶。雖說如此,日記中有許多有趣生動的故事,可以建構出四百年前的風貌,如若能以戲劇作為述說的載體,加上些許的想像,就能恰如其分地讓觀眾與歷史對話,而這整個過程,正是文資轉譯中最有趣之處。
在臺南400年的時刻,阿伯樂戲工場有幸獲得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與「故事StoryStudio」邀約,透過戲劇轉譯《熱蘭遮城日記》,一起創作了一齣名為《揆一的緊急信》的演出,帶領觀眾從熱蘭遮堡出發,穿梭大員市鎮,並從荷蘭人的視角了解堡壘的興建始末、市鎮的奇聞軼事以及面對國姓爺進攻的心路歷程。接下來,筆者身為《揆一的緊急信》的編導,將嘗試從戲劇創作的歷程,分享對於《熱蘭遮城日記》的文資轉譯之路。
從史料出發:在「熱蘭遮城日誌」裡尋找戲劇的種子
《熱蘭遮城日記》是荷蘭時期重要的書面紀錄,是由一位名叫Hans Putmans 的官員,在總督的要求之下開始記錄的,但書中內容繁多瑣碎,以日記體寫下每日的所見所聞,或為航運往來的紀錄;或為地方的奇聞軼事;或為官員的遭遇;或為平常的軍政記述。正因如此,必須逐篇翻閱篩選出適合成為戲劇發展的情節,加上可能會有記錄者的錯寫與翻譯的失真,所以同時得用《被遺誤的臺灣》或其他史料交叉對照,確保其正確性,因此需仰賴大量時間進行閱讀。所幸,因著《揆一的緊急信》戲劇導覽的形式,會帶著觀眾實地移動,搭配現地的遺跡進行情節上的演繹,因此,便可針對現地遺跡快速查找對應的年代,挑選出適合發展的篇幅。
首次閱讀時,會先針對所需年份的日記大略速讀,篩選掉單純的軍政調度紀錄或是航運報告,同時記錄下有什麼人做了什麼事情,然後將其進行分類以方便後續尋找。接著依照劇本設定的主題關鍵字如「揆一」、「大員市鎮」等,和重大的歷史節點,如國姓爺來襲之日、和談之日等,從中挑選出有衝突、戰事或奇妙傳聞等高張力的段落,進而決定人物角色,確立以福爾摩沙長官揆一和最高武官將領佩德爾隊長為中心的敘事角度,而為了服膺三位演員的設定,以及便於劇情推進的考量,選擇了佩德爾隊長的兒子威廉作為第三個角色,選擇他的最關鍵的一點——也是戲劇中最講究與渴求的一點——是作為佩德爾的兒子,面對父親與國姓爺交戰而亡之際,還得身負翻譯重責前往與之和談,讓人不禁想像威廉面對國姓爺時的內心悲憤與矛盾之情會有多洶湧,如此衝突與複雜的心境讓日記中僅僅描寫兩筆的威廉活躍於紙上,使人想要一探究竟。

轉譯的挑戰:在史實與劇場之間取得平衡
而這個「有意識地挑選」正是轉譯過程中會面臨的最大挑戰,戲劇演出作為一種表演藝術,必然有其需要想像和虛構之處,而歷史則得兼顧正確性和視角不同所產生的立場論述。如何在不歪曲歷史的前提下創造戲劇張力,何時要「留白」,何時要「補述」;何時要「說書」或「角色扮演」;何時要疏離觀眾情緒,何時又得讓觀眾入戲同理角色情感,這些都得通盤考量與仔細安排,畢竟戲劇導覽的本質在於「忠於史實」與「戲劇表現」的平衡。而《揆一的緊急信》透過史料僅確立了角色的名字和發生過的事情,其性格與思想仍仰賴戲劇的著力,例如:揆一(Coyett)曾在日記中被提及遭到死對頭范德蘭(Van der Laan)司令辱罵娘娘腔,從此推斷,揆一也許氣質溫柔或秀氣,那演員就可據此創造出揆一的體態或口吻;或像威廉(Willem),史料幾乎沒有描摹到這個人的樣態,演員便可按照間接的線索加上自己的想像,打造出一個出生在臺灣、對於語言充滿天賦且有一位地位頗高的軍人父親的荷蘭年輕人;又或者像佩德爾(Pedel),早年經商後來成為一位善戰的軍人,後來甚至是總部評議會的成員,與揆一共同治理著大員,他絕非是徒有武力的莽夫。透過這樣的想像,將四百年前的人物活靈活現出來,這就是戲劇有趣的地方。

而劇情選擇的部分,最先讓人感興趣之處是日記中提到的奇聞軼事,諸如:「一隻狗生了兩隻豹子」、「港道出現了美人魚」、「熱蘭遮堡燃起了藍色的火焰」等等,這當中提供了無限的想像,這些傳聞是不是真如此玄妙,或是其實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如荷蘭人看到的美人魚其實是國姓爺派來偵查的水兵,因其長髮飄散所以被誤認?藍色的火焰有沒有可能只是天然氣在燃燒的現象?狗生了豹子其實是有人故意謠傳等等,尤其這些傳聞是在國姓爺即將攻台前大量發生,更讓人懷疑是人為操弄,也許正是國姓爺派細作擾弄的成果;再者,《熱蘭遮日記》記述了荷蘭方在面對國姓爺攻台的謠言以及攻台當日的戰役上有許多第一視角的內心描寫以及行為措施,可以很好地轉化為戲劇行動,讓觀眾理解背景資訊而不流於說教形式,所以,威廉帶著奇聞軼事向長官報告時,敏銳的佩德爾可以馬上捕捉到這是國姓爺的伎倆而有所行動,而多愁善感的揆一則可能感嘆天地對於荷蘭的棄捨。
這也是我們在創作過程中最看重的部分,如何利用「情節化」將史實放進當下空間與人物行動中,並透過「人性化」讓觀眾感受到普世人性的情感與選擇,創造角色的厚度並同理感動;最後則是透過演出感受到我們的核心思想與立場引發觀眾思考,想想四百年前蘭船東來,將臺灣推上國際舞台,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一段所謂的殖民歷史;想想政權的更迭帶來了不同的文化浸潤,在我們身上累積出哪些不同的樣貌並成為了我們的文化底蘊,致使臺灣人長成了現在的樣子。誠如劇本最後所言:「也許你不太滿意(臺灣)現在的樣子,也許你懷念過去某個時期的樣子,也許你更喜歡未來它可能長成的樣子;但無論如何,這些多元的樣貌,就是臺灣的樣子。」。
限地創作,從歷史到當下,讓觀眾在「經驗」中理解文化資產
而戲劇導覽還有一個大重點是演出空間,《揆一的緊急信》在熱蘭遮堡、海山館與考古埕演出,從蘭船東來談到鄭荷之戰,宛如中世紀的教堂戲劇景觀站(Pageant Wagons)般,帶領觀眾穿梭在不同區域,因此動線便顯得相當重要,動線如何成為敘事節奏,如何在移動中逐步「解密」都需經過縝密設定。
《揆一的緊急信》中,觀眾從西㡣殿後方堡壘城牆遺跡開始,知曉了大航海時代裡東印度公司如何崛起並來到大員,派來了揆一與佩德爾,再一起來到西元1661年,范德蘭司令帶走預定要協防堡壘的艦隊那一刻,從此開始觀眾便會跟著揆一一同踏上巡視堡壘的路途。整體設計從熱蘭遮堡的外圍開始往中心區域移動,加強巡視的氛圍設計,觀眾在堡壘內的古城牆前會看到揆一跟佩德爾針對大員市鎮發生的怪事正在激烈討論;也會在堡壘的二樓隨著揆一眺望遠方海面,緊盯國姓爺與佩德爾的戰役,然後跟著威廉的腳步,走入老街中,將揆一交辦的緊急信件送至大員市鎮的每一處,途經海山館遙想當年何斌那佔據整個南碼頭街區的家到底有多大,以及他又是如何成為市秤管理人遊走於鄭荷兩方,最後在考古埕為整段旅程劃下抒情的結尾。在過程中所停留的每一處都會與劇情息息相關:海山館是以前何斌的住所範圍、熱蘭遮堡的遺跡要談的是堡壘的興建始末、考古埕則串起整個時代的風華轉變,讓現代人直面歷史開啟思考。
而正是這樣的空間連結劇情,觀眾得以加強體驗的效果,他們從觀看歷史變成參與歷史,跟著角色一起緊張、歡笑和哭泣,對於歷史事件也變成戲劇情節留在腦海裡,看戲時與角色更能直接有互動,更能置身在其中,帶來強烈的娛樂效果。當然,除此之外,戲劇導覽更是歷史教育與公共記憶的橋樑,《揆一的緊急信》不只透過戲劇轉譯了《熱蘭遮日記》,更轉譯了熱蘭遮堡城牆遺跡、海山館與考古埕等有形文資,用故事讓學習更全面,理解人物的同時也知曉了地理所在與歷史事件的始末,讓觀眾對於古蹟建物有更深層的認識,而這個認識是與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我們切身相關。

文資結合劇場,讓知識搭載議題,結合娛樂開啟討論
截至2025年為止,臺南的文化資產中的有形文化資產數量是僅次於台北的全台第二,無形文化資產更是數不勝數,而透過戲劇可以讓冷冰冰的文資轉譯成民眾容易親近的形式,讓知識透過情節傳達使民眾記憶,進而思考劇中帶來的議題探討,加強對於歷史的感受力,實現真正的寓教於樂,這是戲劇的力量,也是戲劇作為綜合藝術力所能及之事。
當然,《熱蘭遮日記》中還有更多值得探索、編織成戲的部分,作爲《揆一的緊急信》的創作者,衷心期盼還有機會能再次浸潤在荷西時代裡,一起探索更多四百年前的風華樣態,也期待觀眾再訪熱蘭遮堡時,不只是記得故事,而是開始已經思考「我如何看待這段歷史?」。
知曉過往,才能通達未來,尤其是在國際化的現代,我們從小接受東方觀念的家庭養成,學習西式觀點的學校教育,在國際化的浪潮之中,如若不能清楚明白自身,便無法立足於世界,而在臺南——一座文化之都,慢慢地用戲劇轉譯更多文化資產,讓知識搭載議題,結合娛樂、開啟討論,讓更多人得以接觸戲劇的美好,何嘗不是一件有趣的幸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