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的某個午後,同事在閒聊之餘看了我的星盤隨口說道:「你平常有在走廟嗎?」平常沒在拜拜、不研究國師、也很少去廟宇,像個麻瓜的我正感納悶,同事深沈地補了一句:「看起來你要去做一件跟宗教有關的事情⋯⋯我感應到的不是佛教、基督教,應該是道教。」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我也沒多想,直到2025年「府城城垣300年」於年初啟動,我因此與「臺灣府城隍廟」結下了不解之緣⋯⋯
一、府城三百,闖進廟裡的博物館學徒
身為「臺南人」,國小和高中階段都在府城玩耍,從小對臺南文化就有種莫名的自傲。北漂求學時選了博物館當研究所主修,一畢業又馬上回到臺南進入臺史博和聚珍臺灣工作,好像巴不得把所有臺南或臺灣元素都往自己身上疊。幸運的,我在2024年到2025年遇上了以臺灣大航海時代為背景的「臺南400」與1725年清朝築城紀念的「府城城垣300」等活動。浸潤在這一波波以臺南歷史文化為核心的城市盛事裡,我在2024年底受到「台南新芽協會」邀約,加入了「府城隍巡城祭」的規劃團隊。原來是「臺灣府城隍廟」睽違19年想再次舉辦遶境,廟方預計在府城建城300年之際,邀請信眾和府城隍威靈公巡訪繞行府城四大城門,同時也重新認識臺南的地理與歷史。
講著蹩腳的臺語,帶著「博物館學徒」闖田野的心,從沒想過,我的2025年會成為充滿廟宇事務的一年。這次的遶境規劃,除了傳統民俗儀式,也加入了不少討論公共議題、藝術文化的活動,主委郭榮哲特別注重與民眾的溝通:「我覺得廟宇辦遶境的時候,錢不該只花在請陣頭,可以用來規劃更多城市活動讓民眾參與。可以看熱鬧也可以互動,大家才會有參與感,然後想要進一步走入廟裡。」
不論是廟方自主花費二十多萬即刻清運沿途垃圾、將傳統鞭炮轉為紙花彩帶,抑或事前的社會溝通,提早半個月舉辦系列活動,並在遶境正日前發布交通改道宣導。比起以往遶境時常引發民怨,這次群眾有了更多元的參與管道。原本我們所提出的遶境問卷調查讓廟方委員會十分懷疑,但成果得到了顯著回饋,八成民眾表示「對遶境的負面印象改觀」,並提供不少未來期盼與鼓勵。設置在城門舊址周圍的夜光歡迎門更成為大型公共藝術造景,一路展出到府城隍聖誕(農曆五月十一日,該年六月初)後,才依依不捨地撤下。
還記得遶境那天,神尊入廟已近午夜,大家疲憊卻又幸福專注的神情,在滿天彩帶、敲鐘擂鼓及「進喔!進喔!」的吆喝聲中顯得十分魔幻,這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而這個超現實的感覺,直到幾個月後某天,榮哲主委把我叫到廟裡,問我:「你願不願意留下來當廟的特助?」那刻起,一切才又寫實了起來。



二、是廟宇也是博物館!郭主委的文物大本本
就這樣,遶境結束後,我不小心變成了主委特助。自問:「是什麼讓你這麼著迷在廟內事務,還樂此不疲?」仔細想想,大概就是策劃「府城隍巡城祭」時的第一次訪談,看到榮哲主委搬出他那幾本井井有條的文物祭儀SOP清冊。遇見這樣的古蹟管理者,點燃了我心中的博物館魂。
初入臺灣府城隍廟,我帶著博物館的眼光審視這座三百多年的國定古蹟。過去探訪文化機構或博物館時,我最喜歡看館舍的文物收藏清冊欄位建制,因為這些格式隱藏著不同地方的收藏管理邏輯。看著主委咪咪笑,拿出三大本他任職總幹事時花了四年做的廟內神尊、文物、祭典流程清冊,令人驚嘆:原來廟宇也能自主完成如此完整的基礎文物普查!
清冊具備基本的典藏系統思維,每頁文件載明了物件名稱、編號、推估年代、文物描述等,但又截然不同,像是:文物描述不限於物質外貌,有部分還記載了廟內過去的使用脈絡和口述記錄;分類不只有材質類型,也呈現了編號後物件在廟內空間的配置。對我而言,隨性奔放的廟宇願意花心血做文物清查,十分令人佩服。三疊厚厚的紀錄具備博物館文物普查的基礎架構:登錄表格、拍照、物件描述,更結合廟內祭典、使用情境、廟務管理脈絡的複合紀錄。仔細端詳神龕上受香火供奉的神尊們,腳邊都貼上了黑底金字的文物小標籤。榮哲主委笑著說:「自己的廟,總不能別人來訪時都講的不清不楚。清冊做好後,就不怕神尊或文物不見,未來每一屆委員會交接,也都可以用這份文件來認識和檢查。」

這批基礎資料,更成為深入介紹這間廟宇文物的重要來源。廟側左廂房於民國88年大整修期間整建的「文物陳列室」,存放許多當時整修主廟體拆下的部分結構,以及替換下的祭祀器具,例如:茄苳入石柳的頂下桌、烏心石武轎、嘉慶年間化金的大爐、出巡大算盤,還有在赤崁樓發現最後物歸原處的「重修臺灣府城隍廟碑記」,這些皆記載在清冊中,並進一步轉譯為置於廟口和文物館前的中英語導覽手冊、摺頁、語音導覽和說明牌,讓造訪群眾能初步認識這座老廟。也因此,臺灣府城隍廟在2023年12月授證,成為臺南第五間官方認定的「宮廟博物館」。
三、走出文物館,迎向公眾的文化資產保存
在既有的社會功能裡,信眾會走進廟堂、敬拜神明;但同時,這幾年的府城隍廟總是想方設法,希望透過重新詮釋廟內的元素,創造更多公眾連結。廟內的文物因而活躍了起來,不再只是靜置在櫃架上不可碰觸的古董,而成了為有生命力的物質文化,甚至是帶著文化脈絡的信仰行動。
正如在2021年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之時,內政部曾下令寺廟暫停開放半個多月,時任總幹事的榮哲主委便請出府城隍部將廿四司中的「驅役司」至廟口,並將文物館內「驅逐瘟疫」符版再製成平安符:「驅疫司爺坐鎮,祈求眾生平安。」直到今日路過青年路,仍能在附近的店家門口看到這張符令。又如2025年,響應臺南民間和市政府一起舉辦的百廟敲鐘祈福跨年活動,仍然是榮哲主委靈光一閃,搬出文物館裡的古老銅鐘,並特地換上了雕花木架與新木槌,邀請信眾一起敲響老文物,帶著福氣迎接新的一年。

相較博物館內的文物總得小心翼翼呵護,廟裡的文物在郭主委的運用下顯得活力十足,不禁讓人也想試試文物和群眾互動的極限。在這樣「耳濡目染」下,恰逢丙午馬年,我便在廟內瘋狂尋找「馬」的蹤跡——剪粘、木雕,最後終於在廟口的龍柱下,找到了主委和委員會們都不曾留意過的八匹馬。後來在蔡濰任藝術家的線稿描繪協助下,搭配廟內大殿丙午年黃仕簡「福海春臺」匾,設計成一套2026年丙午馬年的拓印春聯主視覺。活動當天,更邀請大家帶著春聯和廟口龍柱一起打卡,成為將春節與廟宇文物連結的另類方式。

為何選擇這些文物重新應用?並非因他們「很老才夠格」,而是為了配合歲時祭儀、連結生活與人群,共同創造新的回憶。當然,日常的文物保存也是榮哲主委很重視的一環,除了白蟻、消防等專業項目,基礎的巡查都由廟內的委員、職員、志工協作。榮哲主委建立的「臺灣府城隍廟巡檢google表單」總共有廟體、神尊和消防三種,巡查位置附上詳細的建築圖面與狀況回報欄位,也有上傳視察照片的雲端。透過通用的協作系統,不僅減輕國定古蹟例行維護的行政成本,連結內部組織與政府機構,也留存定期的巡邏資料,都是一種未來廟宇史料的另類保存。
在文物實體保存部分,2018年廟內委請蔡舜任團隊進行「門神修護工程」,清潔門板油煙。這組由潘麗水彩繪的門神修護費用高達200萬元,當時擔任總幹事的榮哲主委透過「群眾募資」,將門神變成2000片壓克力拼圖,每片寄附金額1000元,讓捐獻的信眾將名字寫在拼圖上。花了99天,憑眾信善大德之力,在未申請政府補助款下順利達標。最近廟內也開始討論起未來自行基礎清潔木質文物的可能,因此邀請正修科技大學吳漢鐘副教授為實習生們上了堂文保實作課,從大小毛刷清灰塵到自製棉籤,以廟口的兩堵安金花窗實作,引來不少民眾圍觀,廟口儼然成了「文資保存小教室」。
而除了廟內文物,最近也與蔡草如1984年完成的「臺灣府城隍廟祈安清醮恭送天師圖」原件牽起因緣。廟內會議室的牆上原先便展示著這幅向蔡草如家屬授權的複製品,而近期因南美館舉辦蔡草如特展,這幅目前由臺南市立博物館所藏的原件終於要重現大眾眼前。為了探討此幅畫作的故事,館舍們分別到廟拜訪,一來一往間,也意外的透過這幅圖,將廟內委員的口述和老照片拼湊出了一段府城隍廟與在地的小歷史。


四、老廟拄著少年家:走進廟裡的年輕世代與跨界合作
成為特助後的這一年,我時常在臉書後臺觀察粉專流量,府城隍廟這間老廟的粉絲性別與年齡比例,男女比從七比三漸漸趨近六比四,將近六成粉絲為45歲以下的群眾。榮哲主委也分享他十多年的「香客研究」:「過去自主來廟裡的多是阿公阿嬤帶孫子,可能來拜拜求平安、參與聖誕普渡科儀,或是廟口的捐血、抽獎。某天,我發現考功司、學政司前面求學業的祈福卡好像變少,才感受到年輕族群比例漸漸在縮減。」
因此在榮哲主委上任的第一年(2023年),便舉辦了「求學迎考・步步高陞」活動,對他而言,這也是近年府城隍廟以活動形式「走出去」的第一步——學子們穿書生服、背書簍,從廟內起始,認識府城隍、府署、廟後考棚、巡禮至孔廟,再回到廟埕祈福,參拜考功司學政司。除了父母帶著孩子來,更有許多學校師長集體登記,至今年年舉辦,場場秒殺。而2025年與中西區公所共同開發的「神將開道護正義七爺八爺反霸凌&《陰陽審判局》實境解謎遊戲發表」,則透過動漫風格重新詮釋七爺、八爺,連結當代的校園與職場霸凌議題,讓嚴肅的神明在現代有了新的形象。
至於家庭和小小孩組合的親子群眾,廟裡也舉辦連結信仰和觀察古蹟文物的手作活動。2024年和樂土合作的「香灰蝙蝠幸蝠筷架」混合廟內香灰和樂土再生材,引導親子入廟尋找建築空間裡的「蝙蝠」,接著在廟埕翻模體驗;丙午馬年的贈春聯活動,也在廟口擺上紅桌子、紅椅頭,一起摺喜氣小紙馬。預先報名的親子家庭將近十組,現場也吸引了民眾呼朋引伴,爸媽去一旁找書法老師寫春聯,摺紙區瞬間變成了「府城隍幼稚園」,可愛的小童也讓廟內的阿公阿嬤委員們看得笑咪咪。


延續這幾年和「宗教異溫層」的多重合作,加上籌備府城隍巡城祭的兩年間到全臺城隍廟四處交誼,讓更多臺南之外的群眾也認識了「臺灣府城隍廟」。榮哲主委提到他的用意:「讓大家知道廟裡不是只有拜拜或問事科儀,也有其他方式可以走入廟宇、接觸信仰。」在2026年,我們持續與年輕藝術創作者合作,擴大公眾對城隍信仰的視野。南美館「恁兜攏按怎拜?從餐桌到神桌的藝術連結」展覽媒合了藝術家蔡濰任,駐廟將近一個月創作出的「府城香火」以傳統工法及臺南菱殼碳砌出一座屏風般的畫布,以府城隍的神衣神帽為底勾勒出廟體與臺南城市夜景,並以潘岳雄老師致贈的春源畫室代代相的彩繪色粉完稿,宛若在平面的空間上蓋一座廟,也加深了臺南這座城市與守護神「府城隍」的關係。
該展覽也促成另外一段的信仰與藝術交誼,將同樣在「城隍」主題展間展出的藝術家李育昇帶至廟內。他所創作的七爺八爺電氣神將分靈自臺北霞海城隍廟,兩尊神將的入神物更在展出期間在於府城隍廟內作客。閉幕時,這兩尊靜置的大仙尪仔更動了起來,踏出南美館一路踩街來到府城隍廟口獻藝,我們也出借神轎迎請霞海城隍廟的王令上座。兩尊神將最後也在府城隍廟的文物館展出一週後才北返。不僅是藝術層面的合作,也是城隍信仰的交流。

最近,廟內也加入了不少年輕夥伴和大學實習生。許多香客來訪,看著資深廟公帶著少年輩收香敬茶、整理古蹟,頓時充滿感動:「哇!你們廟裡的人都這麼年輕嗎!看了好開心!」
五、關於「傳承」:文化資產與青年參與
成為特助的這一年,我從不會拜拜,到偶爾協助充當團拜司儀;為了接待客人,也得上茶桌學習泡茶。每次和榮哲主委上工出門,大家看到我總問他:「這是你女兒嗎?」顯見年輕人在這個場域跟著議事十分少見。而在傳統廟宇這個相對充滿男性長輩的場域,我的年紀也時常成為茶桌上的話題。對我而言,這間老廟賦權予我,就已展現了對年輕女性參與地方事務的接納與歡迎。
廟宇作為地方社會的重要節點,具有地方發展的深度,也有公共討論與社群凝聚的廣度。青年的加入,不必背負著「傳承」的包袱,更是能看成是一種擴大參與,加入共同決定文化資產未來的發展方向。府城隍廟也確實透過遶境、教育活動和跨界合作,讓更多人可以共同進入文化資產的討論現場,而必只在文資燒毀或審議的時候,才能透過抗爭或陳情施壓。
工作之餘,我仍舊喜歡追問廟內的陳年往事,或是又煩著委員廟公,非得把鎖在鐵櫃深處的老照片、符令符版、膠卷等,再挖出來清清灰塵講講古。最近為了廟內的國際交流活動,連擔任英文老師的媽媽也被我找來幫忙。就像一個任務社群,因為一些非常態事務,一個拉一個地被捲進廟裡。為此,榮哲主委再次發表他的「香客觀眾研究」:「以前,廟裡常常是長輩帶孫子來,像我就是阿公帶我來的。最近都是孩子帶長輩或朋友來,有不少志工、信眾如此,連你也這樣了。」
在臺灣府城隍廟,老廟不僅只是要小心呵護的古蹟,更是生活日常。這裡有每天來唸經跪拜的老夫婦、下課經過默默來祈求考試順利的高中生、偷偷來幫子女點燈捐錢的老媽,也有抱著寵物到廟暫歇的信眾、帶寶寶參加活動的同志家庭、特別來找爾來了和大算盤的外國遊客。透過豐富的體驗活動和各種敘事,我們正在創造一個迎向公眾的文化資產保存策略——當大家對廟宇好奇,他便會想走進廟裡,那未來,這裡必會是個充滿人氣與生命力的匯聚所在,成為一座活著的古蹟。


作者簡介:
葉萱萱,現職臺灣府城隍廟特助。
